Wild Talk · No.03 2026 · 初夏

森林中的生命韌性

找到最本質的自我

Jasmine 茉莉花園新創教育創辦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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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芝瑩 斯創教育工作群執行長

你,是一個什麼樣的人?還記得那個在沒有孩子之前、或在尚未成為教育工作者之前的你,是什麼樣貌嗎?

Wild Talk 第三場訪談,我們邀請到了斯創教育工作群的執行長——李芝瑩。我們笑說她似乎很低調,少量的對外訪談也是近幾年才有些許足跡。然而,斯創教育其實已在台灣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了近十個年頭,把「木育」與永續林業的種子,扎實地送進大眾的心裡。

這份內斂而綿長的守候,就如同茉莉花園創辦人 Jasmine 多年來在台灣山海間默默實踐的「冒險教育」一樣。在「創辦人」這層開路者的共同身份之下,她們身上都流淌著一種極具行動力的純粹本質。而這份本質的源頭,往往能追溯回原生家庭那些潛移默化、長成骨肉的深刻影響。

Wild Talk

在那個長大的地方,父母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帶著您認識世界的?

李芝瑩

我爸爸媽媽都是老師。他們兩個有一個很共同的特質,就是「很愛玩」。很喜歡去沒有去過的地方、去看還沒有看過的東西,這影響了我很喜歡去探索世界。我們家前面是屏東的萬年溪,我爸爸在十幾年前出過一次車禍,腦傷休養期間我們考慮搬家到有電梯的地方,他卻說,要搬去每天可以看到萬年溪的地方。原來他從小在這條溪邊長大,拍了很多照片、文物。後來文史工作者調查時,爸爸無償提供。我們小時候蹲在橋上的照片,現在都在萬年溪的橋墩上。他身為一個在地人的責任和義務,對我現在走上的道路影響非常深遠。

Jasmine

我跟妳相反,我從小到大常常搬家。我的人生經歷就是高度移動。我的家人全部都比我安定,我小時候真的懷疑過我是被撿來的。但我的家庭最偉大的,就是他們給了我百分之百的自由。我從國小就自己四處探險,最喜歡坐著公車探索台北的路線,還放著望遠鏡在背包,坐著坐著就跑去紅樹林。我們從小不簽聯絡簿,會發一個印章讓我自己蓋;從小就有零用錢制度、自己採買。比如說玩火很危險,大部分父母選擇讓孩子不要玩火,但我的孩子們從小就學怎麼用刀、怎麼切菜——你要教會孩子那些能力,而不是限制他們。

你要教會孩子那些能力,而不是限制他們。

— Jasmin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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芝瑩過去原本是記者轉換跑道投入了森林教育,那個決定性的「那一刻」是什麼?

李芝瑩

我們團隊的夥伴,早年大部分都在山林裡工作。當時的林務局在台灣設立了八個自然教育中心,這群夥伴早期就在那裡深耕。然而,在山上工作久了,終究會有下山的一天——結婚、生子、照顧父母。當許多優秀的夥伴因為現實與家庭考量選擇下山後,我們發現很多人就此轉行了。坦白說,這非常可惜。他們雖然不是正式的公務員,但都是國家用納稅人的資源、投入大量心血培育出來的優秀人才。如果他們因為下山而流失,累積多年的專業知識與教學引導能力,就完全無法傳承下去了。因此,幾位股東聚在一起思考:有沒有機會建立一個平台,讓這群下山的人既能兼顧家庭,又能把這份得來不易的專業,繼續傳承給下一代?這就是我們創業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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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永續林業延伸到環境教育,您觀察到台灣這幾年在戶外教育、林育上的變化是什麼?或是推動時,大眾最常見的誤解或陌生是什麼?

李芝瑩

一個環境教育團體必須有明確的「核心議題」。我們決定挑戰一個在台灣非常困難、甚至像是在「拿石頭砸自己腳」的議題——林業與木材利用。在山上工作時,我們帶森林生態、看自然電影,大家都很開心。可是一旦談到「樹木是可以砍下來使用的」——這真的會直接觸動台灣人最敏感的環保神經。台灣的環境教育其實做得很成功,但成功到讓大眾普遍認為「砍樹是一件很邪惡、破壞生態的事」。如果你問每個人喜不喜歡木質傢俱?大家都好愛那種溫潤的質感。可是當他們意識到「這是一棵樹被砍掉換來的」時候,心裡又會產生一股罪惡感。這種對木材利用的抗拒,在台灣非常普遍,但其實與現今國際上強調「氣候變遷下,森林所扮演的碳匯與減碳角色」是完全抵觸的。我們做的事情,核心就是扮演民間溝通的橋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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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到「山林博物學」,斯創也發展出「都市博物學」的課程概念非常獨特。

李芝瑩

我們常談論公民參與、共同參與都市治理,但一個核心問題是:如果你對腳下的土地沒有情感、不夠理解,你怎麼會覺得自己應該參與這件事?因此我們在都市裡推動「都市博物學」,透過科學考察的方式帶領孩子重新認識都市。我們認為,只有當孩子與家長建立起對生活環境的認知與連結,真正的公民意識才會萌芽。「都市博物學」的啟發來自英國的 Field Studies Council——他們的戶外調查體驗課程,先培養孩子的好奇心、有探索的能力,引導他們主動發現「為什麼會這樣?」。這不就是科學家研究的脈絡嗎?這不只是科學家的研究過程,更是面對人生大小課題時的必備邏輯。

Jasmine

台灣有時仍是被動式的教育環境,少了提供孩子去提問與思考的空間。我前陣子剛好在看芬蘭教育,他們認為教育要關注最底層 10% 的學童,而不是菁英——因為 AI 時代教育可以更普及,但不可以放棄最底層的孩子。

如果你對腳下的土地沒有情感、不夠理解,你怎麼會覺得自己應該參與這件事?

— 李芝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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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森林裡,您觀察到的孩子(或親子關係)會有什麼樣的化學反應?

李芝瑩

會被我們課程吸引的家長通常有幾個特點:第一是自己也很喜歡戶外;另一種,是媽媽很努力想幫孩子找這樣的體驗機會,但媽媽本身可能不會想參與。我們的課程不只是環境教育,還包含家長和孩子的互動——我們會去思考這些課程是講給孩子聽的、還是講給家長聽的。國產材的使用好了,小孩子沒有消費的選擇權,而是在家長身上,所以我們會讓孩子在體驗中累積,但議題的溝通其實會對著家長說。

Jasmine

茉莉花園接觸的家長幾乎是不喜歡戶外的,我也在思考為什麼。可能過去我們用的是「冒險教育」,在冒險的過程中,我們想要鍛鍊孩子的心智和毅力,但父母如果參與我們的活動,孩子通常會展現他們最脆弱的一面——走不動了、累了的時候,媽媽們都是心軟的,就會把孩子抱起來。可是當媽媽不在的時候,我們會跟小孩說:我也好累喔,那我們一起加油繼續走吧。小孩也知道抱怨無效,發現大家都在繼續走的時候,他也就跟著走了。很珍貴的是,家長們仍然願意信任我們,讓孩子與我們一起走向冒險的旅程。

Wild Talk

這一路走來最大的困難是什麼?

李芝瑩

我真的覺得平台可以解決大家共同的困擾,很支持你這個概念。

Jasmine

現在要讓一個年輕人慢慢在同一個地方扎根養成、心又要比較定得下來,說真的不是很容易。連要讓他們先願意「進來」都很難。我心裡甚至想過就乾脆找我的同溫層——比如說找媽媽們、二度就業的夥伴。可是我也知道這樣長遠下來,對一個組織也許是不健康的發展方式。我近期也積極在學習 AI 共創的模式,未來世界很有可能都不會像過去那樣工作了。其實我覺得戶外產業——大家都「太孤單了」。我曾經有一個夢想,想做「戶外產業的串聯」,但大環境下大家都是很小的單位在操作,導致沒有辦法達到規模經濟。這就是為什麼我設立了旅行社——當你要單獨跟銀行談合作時,銀行就覺得你規模小、風險高,給你的就是最一般、甚至高達 2% 到 3% 的手續費。可是一旦我們用旅行社的牌照去談,它就是 1% 多。市場上根本不應該是一個「互相競爭」的態勢,它應該是要走向「共創」的。

市場上根本不應該是一個「互相競爭」的態勢,它應該是要走向「共創」的。

— Jasmine
Wild Talk

訪談到了尾聲,想問問芝瑩是否有特別想與尚未接觸過斯創的家長們,所分享的話呢?

李芝瑩

我們團隊大概非常著重兩件事情:第一件,我們希望是「真實情境」——必須要帶孩子走到真實的環境當中。我們在課堂室內講、跟你真正到了真實環境裡面去講,大腦所接收到的刺激跟感受是絕對不一樣的。第二件,我們強調的是「第一手經驗」——直接的經驗。意思是你一定要自己操作到、自己去體驗到、自己用五感去感受到,而不是聽老師說或看影片。

Jasmine

這也完全可以呼應到戶外教育核心——「在戶外的真實情境裡面進行學習」。在那個環境裡,讓孩子保有好奇心、鍛鍊他們探索的能力,然後慢慢去創造他們未來解決問題的能力。希望孩子們在環境中都能盡情地探索與感受。

這天接近正午的時分,微熱的陽光穿透樹梢,我們與芝瑩在公園裡慢步著。她隨性而專注地為我們來了一場「都市博物學」的小導覽,那些平日裡被匆忙步履忽略的草木,在她眼裡都有了生動的生命名字。

無論是芝瑩與工作群夥伴們為這片曾為神木之島的土地的投入,努力讓「木育」與永續森林的觀念走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中;又或是 Jasmine 期望為台灣的戶外教育,張開雙臂建立起一個共好的共創平台。在兩位的開創者的身後,我們都看見了一股如同森林般,默默承受風雨卻悄悄抽長、堅定向下扎根的巨大韌性。

當世界的變化越是快速浮躁,
我們或許都該試著跟隨芝瑩和 Jasmine 的步伐慢下來,
走入都市中那片被遺忘的綠意。
然後,輕聲地問問自己:
還記得那個最本質、最純粹的自己嗎?

不論每個人心中的答案為何,斯創與茉莉花園都會在各自的位置上,在最真實的情境裡,陪伴家長、陪伴下一代孩子,帶著這份執著,繼續把這條路走得更穩、更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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