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ild Talk · No.02 2026 · 春末

兒童「冒險與玩」的本能

兩位海歸母親 ‧ Jasmine × Christine 對談

Jasmine 茉莉花園新創教育創辦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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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ristine(李玉華) 超越遊戲協會理事長

靜謐的週一早晨,我們與 Christine(李玉華)相約在北大特區。陽光輕灑在飄散著手沖咖啡香的店內,顯得格外悠然。抬頭看見,Christine 穿著「超越遊戲」的 T-shirt 從門外走進來——那份親切、幽默且充滿觀點的神采,與她在臉書文字裡呈現的調性如出一轍。

Christine 與 Jasmine,兩位都曾旅居海外、最終選擇回歸台灣深耕的海歸母親。她們帶著不同的使命入世:一位與公部門攜手翻轉兒童遊戲場,倡議兒童友善城市;一位則將戶外教育的熱忱帶入校園體制,引領孩子在真實環境中成長。

「玩」始終是孩子最純粹的本能。

一晃眼十餘年過去,《Wild Talk》邀請兩位坐下來,分享彼此路徑中的同與異。無論是在都市街道或深山荒野——Christine 守護城市裡的遊戲權,Jasmine 找回自然裡的感官復甦——這是一場「把童年還給孩子」的溫柔革命。我們聊玩、聊勇氣、也聊自主權,看見這兩位母親如何在不同場域中,為下一代闢開新的道路。

Wild Talk

從離開到回歸,兩位都曾呼吸過異國的空氣,請分享當時決定「回台灣」扎根的關鍵契機?

Jasmine

我很想說我是回台灣為了開創改變什麼,但實際上不是。我們因為長年住在國外,剛好我先生的工作調回台灣來,因緣際會回來。當時並沒有想要留下來,可是接著生了小孩,這大概是我在台灣住最久的一段時間。當我第一次真的在台灣留這麼長時間的時候,就發現心態不一樣了。一開始是為了孩子的教育跟成長,誰知道不小心就加入了自己很多的憧憬跟期待。

Christine

對我來說,因為我們小時候的教育真的很刻板,很掐著小孩。所以我出國念教育,當初也是想要回來台灣可以有一些改變。原本很想要留在英國跟歐洲多念一點學位、留在國外繼續深造。可是當時在英國唸書念一半回台灣,因為爸爸過世,再加上我在英國認識了我先生。先生是一個蠻有不同想法的台灣男性,他很願意接受我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,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支持我,所以我會覺得跟他在一起回到台灣可能可以做一些改變。

Wild Talk

回台後最讓妳們感到「坐立難安」的育兒或教育現況是什麼?

Jasmine

我覺得就是整個教育生長的環境都過度的壓抑,這是我個人覺得最反彈的一件事情。當我成為母親之後,我一直不停的告訴我自己如何給孩子更多的空間。它來自社會的一個價值觀跟壓力,因此形成這個氛圍,可是卻沒有人覺得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或問題——它不是一個問題,它就像一個風氣一樣影響著每一個人。

Christine

延伸 Jasmine 剛剛講的——你在這裡呼吸進去的東西、那個價值觀是什麼樣子,你就會長成那個樣子。所以只要有機會帶孩子去開放一點的國家,我就會很輕鬆、他們也很如魚得水。他們會感受到這個環境裡的大人、小孩很尊重彼此,他們不會是我們的附屬品。如果妳把孩子從小當成一個獨立有主見、有想法、可以自己作決定的個體去尊重,他們會慢慢感到被信任,他會覺得「我可以決定」——我連自己要用兒童餐具、或不要用兒童餐具都可以自己決定。

當我成為母親之後,我一直不停告訴我自己,如何給孩子更多的空間。

— Jasmine
Wild Talk

好奇像兩位這樣有開創想法的人是怎麼長出來的?兩位的童年家庭環境也都是這樣開放式的教育嗎?

Jasmine

小時候我的父母非常忙碌,他們沒有時間管我,所以我跟著外公在眷村長大。眷村就是我童年中最經典的樣貌——大家都不鎖門、每個人都認識你,院子前就是水溝、水溝裡有魚,我們就會去撈魚;通常家門前也會有樹,我們就常常爬上去摘龍眼。我的父母儘管忙碌,但他們的確是用比較開放的方式對待我。所以對我來說,孩子小的時候需要練習對自己負責任。台灣許多父母或老師都希望孩子不要出錯,但你會發現,孩子慢慢長大的過程中,他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。如果童年的生活都是在一個泡沫裡、看似很美好,那個美好是父母營造出來的,不一定是孩子本身的能力。

Christine

想先回應 Jasmine 在眷村長大的生活——我其實曾經帶小孩去不同的眷村 shortstay,想要體驗那種孩子與孩子之間不需要競爭、可以共同生活的狀態。我小時候讀私立小學,私立小學裡面就是會競爭,每個人都想當老師的小寶貝,每個人都想要考得很好、當模範生、得到別人的目光。那種沒有太多純友誼、或是小孩都可以玩在一起的純真感覺,並不是一個好的童年。學校自然環境很好,它有一座山,但我們每次都只是上山去打掃。

Wild Talk

某種狀態都會成為一種體制,但兩位都在不同的體制中試著找到縫隙。當「理想」遇上「公部門 / 學校制度」,初期的對話場景或遇到的回應是什麼?

Jasmine

對我來說,學校是一個能夠最快產生改變和影響的地方,因為它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,就是有一群孩子在那邊。當一個戶外教育要進入私立學校體制內,要撼動的不只是校長,你要撼動董事、董事會、董事長;當你以為都已經過五關斬六將了,還有第一線的老師需要去理解、去溝通,因為老師們的工作量和壓力也很大,他們可能會覺得「天啊,我還要帶小孩去爬山?」他們也會很緊張。我都覺得這就是個修煉的過程。

Christine

因為我是倡議團體,要被公部門看見,可能是做了一個記者會、去抗議。但我發現十二年前公部門其實已經開始往創新的角度走了,他們那時候很願意打開門,讓我們進去溝通,也發現他們很開放,其實只是不知道怎麼做。這件事讓我和媽媽夥伴們有個想法:公部門不是不做,他可能真的不知道。我們剛好有運氣去看到不同的世界,所以可以把這些新的東西帶回來,告訴他可以怎麼做。其實跟帶小孩很像,只是用嘴巴講他不會、也聽不懂,他要體驗過——這時候「教育」的角色就要進來。所以我們的心態調整為怎麼跟公部門「共作」,陪著他們了解這個事情的重要性。

公部門不是不做,他可能真的不知道。我們剛好有那個運氣去看到不同的世界,可以把這些新的東西帶回來,告訴他可以怎麼做。

— Christine
Wild Talk

走這條開路者的路非常辛苦,有沒有哪一個瞬間,妳們真的想過「算了,就這樣吧」?後來又是什麼把妳們拉回來的?

Jasmine

我覺得一路上有時冷水是被部分的家長一盆一盆的倒下去。會讓我思考是不是沒有跟對的人說話,而每一次這樣的事情發生,就像穿上了一層鎧甲,再一層一層穿上去,其實會有點麻痺。但也會告訴自己,我不需要所有的人都理解我,如果他們理解,他們早就已經走到那邊;如果我們想要帶著大家一起走,就必須接受他們就是不知道,用這樣的角度去面對他們。最大的正能量往往就是來自於小孩,當他們會來抱著你、跟你聊東聊西,就會想著「啊!算了!不要緊了」。這也是為什麼我想要接觸學校,我想要用時間和環境來呈現與驗證我們的想法。

Christine

我覺得怎麼看待小孩的家長,這件事情好重要。家長背後也曾經有他們的家長——這也是為什麼你會問到我們的小時候,因為我們的小時候可能會造成相反的、或是一模一樣的我。所以要改變,其實是要往後面的脈絡去改變。學校影響老師、老師影響家長、家長影響小孩,但有時候或許孩子最真實的表現或故事,就是讓家長覺醒跳出某種循環的原因。

Wild Talk

兩位都常面對「萬一受傷怎麼辦?」的質疑。為什麼台灣家長這麼害怕?妳們現在都怎麼回應這樣的狀態?

Jasmine

我個人覺得可以用兩個字來說明,就是「恐懼」。父母自己心中有太多恐懼,那是來自於災難性思考。但我認為也不能怪父母會這樣想——第一,面對沒有做過、沒經歷過的事讓人感到恐懼是正常的;第二,是因為有些家長都是高標準看待,不能容許孩子、老師、學校,甚至自己出任何錯誤。我們家有個規定,六歲以後要自己坐車去上課或上學。我也會擔心,所以我們會帶著孩子演練——幫助他知道流程、學會用錢、出事可以怎麼求救、帶個手錶可以定位。我們應該要想的是安全的對應之策,而不只是慌張或擔憂。

Christine

犯錯這件事情在亞洲社會其實都很容易因為小犯錯被指責,所以無論是家長、老師、公部門的人,大家擔心因為一點小錯而被罵,所以那乾脆就不要動、不要改變,就不會出錯了。所以我們也想挑戰這件事,希望大家不要因為一點小問題就去攻擊公部門,因為他們就會不做、不做就什麼都沒有了。而是我們可以去討論怎麼樣更好,solution 要出來,才能去改變現況、解決問題,不要過度放大一些錯誤。

你會覺得好辛苦,那是因為你的能力還沒有到足以解決眼前的辛苦;當你的能力提升的時候,就不會覺得這件事情辛苦。

— Jasmine
Wild Talk

成為母親後,這種「為了孩子要變強大」的韌性,曾讓妳們做過最勇敢的決定是什麼?

Jasmine

我認為當母親本身就是人生最大的一個 Project。當母親之後,會讓我們從孩子的角度出發、從他們的眼光去看孩子的世界長什麼樣子,那跟大人看到的世界其實完全不同。如果一個人可能很有成就,但從來沒有接觸過小孩,其實他不知道怎麼用他們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。而我們在做教育,貼近的就是孩子與家長,所以母親這個角色讓我們更能同理、去理解我們想要怎麼看待、怎麼去溝通。如果我們的社會多一些理解和包容,那是不是讓父母壓力也沒有這麼大?

Christine

其實你發現,很多人當大人久了,忘記小孩的處境是什麼,或是家長的處境是什麼,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與小孩互動。兒童視角這件事情,我們這兩年推得很用力——英國和荷蘭有個研究基金會合辦的課程,會邀請每個城市的市長、交通處處長、環保局局長都可以參加,學習用小孩子的視角規劃市政。大家在經濟繁榮之餘,有時忘了最需要被照顧的就是老人和小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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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場冒險——展望未來,妳們下一個想挑戰的是什麼?

Jasmine

我已經覺得這是我的退休代表作了。我前陣子跟 ChatGPT 聊天,它跟我說台灣的營隊環境落後美國 100 年。我心想怎麼可能 100 年,可能是 20 年吧!?但是這次去參加美國 ACA 的研討會後,發現真的是落差 100 年——他們整個營隊制度和思維的每一層次,有非常多的細節與深度,那就是他們的底蘊。但想要整個搬過來是不可能的,因為台灣的本質和環境不同。也因此我們發起了波莫那教育創新推廣協會(PEVA),其實就是想要慢慢把真正營隊的概念和經驗帶到台灣,可以建立一個範本,至少讓我們少努力 50 年。我們前 15 年都在做現場,可是我發現現場的影響力有限;但如果我只做到這裡,我前面的努力就可惜了,希望可以反饋出來,留下些什麼。

Christine

我剛好才討論完組織的目標。前十年,特公盟在做的事情是公園遊戲場而已。現在新的超越遊戲這個組織,我們想要跨出公園遊戲場,因為小孩不可能只有在公園裡走動,他是在整個城市、社會中走跳的。所以我們這兩年很密切在做的事情,就是走入圖書館、美術館、博物館等等。希望所有的地方都能接納他們、友善他們,並且要想出實際的作法——這需要從硬體規劃就去思考空間配置和環境的設計,讓空間裡的人能夠不被彼此影響。

Wild Talk

最後,走了這麼遠的妳們,想請妳們跟新手家長分享一段話。

Jasmine

我可能會跟他們說,可以退一步來看孩子。因為我常常都覺得我們參與太多、太積極了。有時候把自己退一步出來的時候,你再去看看眼前的現況,真的是不能容忍的嗎?真的一定是錯的嗎?我們就可以更冷靜去思考,父母到底應該是以什麼樣貌去陪伴孩子——我們不是地球的主宰。

Christine

我則是希望父母可以一輩子跟孩子一起玩。因為做遊戲做這麼久,我發現遊戲會讓人的狀態很不一樣——就像我們大人可以坐下來聊天,跟小孩融在一起真的不是聊天,就是陪他們玩。孩子在過程中也會反過來告訴你這可以怎麼玩、我也可以比你懂,那這種權力狀態就會不一樣。以前有些人會說跟孩子成為朋友,我認為不會是朋友關係,但至少可以成為玩伴吧。

退一步來看孩子。我們不是地球的主宰。

— Jasmine

Christine 和 Jasmine,超過十年的時間在充滿「泡泡紙」保護文化的土地上,緩緩鋪陳各自的願景。她們的挑戰不只是翻轉公園裡的罐頭遊具、或是把孩子帶入山林,更是要鬆動成人社會對風險的擔憂、對於打破體制的想像。

這條路上,她們深信孩子成長最珍貴的養分,往往藏在那些「不夠完美」的瞬間——當大人願意「退後一步」、放下主宰的情緒,孩子能在被信任的空間裡,展現出超越想像的韌性。

這不僅是教育、社會運動的變革,更是一種讓城市變得溫柔、讓生活得以呼吸的方式。

讓每個獨立的靈魂,都能在被尊重與理解的環境中,一同成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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