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ild Talk · No.01 2026 · 春季

山就是生活

Jasmine × Emma 對談

Jasmine 茉莉花園新創教育創辦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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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mma B612 小行星私塾 創辦人

Emma,是「B612 小行星私塾」的創辦人。讀過她文字的人,都會留下深刻印象——那必須是擁有豐厚的知識底蘊、透徹的反思與敏銳的觀察,或許再佐以一點恰到好處的幽默感,才能寫就的內容。教育在 Emma 的筆下從不顯得說教;時而是一針見血的現況剖析,時而感性地捕捉孩子柔軟的一面。

與 Emma 見面的這天,我們先相約在富陽自然生態公園散步。她一身率性健行輕裝出現,與 Jasmine 邊走邊聊,再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下來。儘管兩人所專注的領域都不僅限於山林,卻不約而同地,都選擇了帶領孩子走入山中。

「生命其實移動得很慢,好比地球承載著我們的運轉,慢得理所當然。」

陪伴孩子成長,更是一段緩慢且長遠的關係。這一次,Wild Talk 邀請兩位山系創辦人,聊聊孩子在山中的真實樣貌、聊聊關於「真實生活」的想像,以及身為教育工作者,如何看待家長的差異化、與家長建立深刻的合作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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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憶童年,好奇兩位的成長環境是什麼樣的?

Jasmine

我童年夏天最美好的記憶都在水溝裡。我們可以穿著短褲跟拖鞋在裡面玩,到處跑來跑去。小學以前的時光都在眷村裡度過。我從小就充滿探索的能量,那個環境恰好接住了我,給了我一個不被限制的童年。

Emma

我小時候在高雄長大,印象最深的就是國小的時候,阿公經常帶我跟我姊去爬一座都是猴子的山——壽山。那座山呢,基本上整個山上的人都認識我們。後來我發現我大姑和二姑退休後也都在爬山,這件事情是會傳承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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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位分別創辦了「B612小行星私塾」與「茉莉花園」,當時那個「一定要帶孩子走入山林」的起心動念是什麼?

Jasmine

我一直是一個比較反彈在教室裡的人。當我生第一個小孩時,她是個天使般的小孩,可是到她兩歲時我意識到一個警訊:她是一個非常過度謹慎、有潔癖,什麼都很小心、很害怕的樣子。這激發了我的一個念頭:我想讓她去嘗試不一樣的人生、發現不一樣的自己。所以一開始我不是做爬山,而是「冒險教育」。我並不是要把她變成另一個樣子,但帶她走入冒險教育的過程,是把她放在一個非舒適圈中,讓她去長成自己的樣子。

Emma

我做教育 20 年了,從帶課後共學團到現在。一開始是為了自己的興趣,後來有了小孩,必須一邊工作一邊帶他。雖然我們也帶孩子去海邊、去離島,但爬山確實是一個因緣際會。戶外就是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為什麼要喝水、呼吸一樣,沒有為什麼,我們的生活就圍繞著山,這只是走入生活的一部分而已。

我們帶孩子去爬山,不是為了讓他們變得更勇敢,而是讓他們發現,自己本來就夠勇敢。

— Jasmine
Wild Talk

在山林裡,孩子學到最重要的事是什麼?

Jasmine

在山上是比較輕鬆的,過馬路時我還比較緊張。山不會騙孩子。它只是在那裡,等著他們決定自己能走多遠。有次帶隊經過一條小溪,我讓他們去玩水。一個孩子問:「真的可以去嗎?衣服會濕嗎?」我說沒關係。他竟然說:「老師,你是第一個讓我整個去水裡玩的人。我爸爸說玩水只能到膝蓋、我媽說只能到小腿、我爺爺說只能到腳踝。」接著,這個小孩整個躺在水裡面,在夏天的山裡泡泡水、打水仗,好像人生從來沒有這麼奔放過。這對我們來說是種簡單的幸福,但對現在的孩子來說竟然是種奢侈。

Emma

我沒有特別期望小孩在山上一定要學到什麼重要的事情。在山上我放鬆、小孩也放鬆,我們可以聊很多話題。每個小孩得到的收穫都不同——有些孩子得到的是跟一群好朋友一起長大,這件事跟我可能沒有太大關係,我只是剛好存在其中的一個人;有的孩子喜歡聽我說故事,那就是他的收穫。至少他接觸過,知道什麼是喜歡、不喜歡,對自己就多了一些了解。

在山上,我給孩子的自由,常常是我看見他們眼中亮光的那一刻。

— Jasmin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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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走來接觸過的家長,有沒有發現支持妳們的人有某些共同特質?當價值觀不同時又怎麼應對?

Jasmine

你們在親師溝通上做得很好,一開始就建立起清晰的界線,自然能吸引到同頻的家長。

Emma

我們要把能量放在重要的人身上。有的時候,反而是要跟阿公阿嬤溝通。我會跟小孩說:「阿嬤限制你,是代表她自己的能力做不到,她會用她的極限去同理你。阿公阿嬤這樣說,是他們愛你的方式。」我刻意在小行星建立「界線」,比如晚上 9 點以後不回訊息,讓老師們也可以真的休息。我們是老師,我們就要給家長更好的方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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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年帶孩子上山下海的組織或團體逐漸增加,這是一種戶外教育的「集體覺醒」嗎?

Jasmine

我看到的是有蠻多青年會回鄉、去把一些他們想做的事做出特色來,有很多各種小小的力量在各地萌芽或發展當中。但整個戶外界並沒有集結成一個比較大規模的、或整合性的力量,彼此之間也缺乏一些資源。能夠接受這樣活動的家長比例並不一定變高。如果以我們在學校做戶外教育來說,會有幾百個家長,裡面家長的樣貌和型態就是「常態分配」,所以跟學校本身對於戶外教育的態度還是有很大的關聯。

Emma

我自己覺得是有變多的,但不一定是戶外教育這件事,而是比較能接受不一樣的實驗教育思維。在 20 年前你不可能靠登山這件事就可以生存,但現在是可以的。可是我們就住在台北盆地,四周都是山,來認識一下我們居住的地方,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嗎?

Wild Talk

如果你們可以為孩子創造一段完美的童年回憶,你認為會是什麼?

Jasmine

我每次都會說想把孩子們帶到一個「沒有爸爸媽媽的地方」。我一直有個夢想,弄一個小村落,孩子們可以獨立住在那裡,自力更生、煮飯、洗衣服。其實這最簡單的生活方式,很多孩子卻沒有機會去嘗試。當大人的角色退一步時,孩子其實是有能力去做很多的。退一步,不是放棄陪伴,而是給孩子空間,讓他們長成自己。

Emma

我前陣子看到鄧惠文醫生說,她媽媽從小對她的期望就是希望她快樂,但這件事造成她極大的痛苦。所以我會去想,也許不是「完美」而是「完整」——完美這件事情會有點危險,那就是如果孩子是不快樂的,他可能會選擇不與家人說出遇到的困難。所謂的完整,是能夠接受孩子有各種的情緒,人生本來就不會只有快樂。有時候大人也能呈現脆弱面給小孩,小孩才有辦法呈現脆弱面,彼此之間才有信任。

退一步,不是放棄陪伴,而是給孩子空間,讓他們長成自己。

— Jasmine

在山林中,孩子學會的不是征服自然,而是關於面對自己,是關於與不確定性共處。

當大人試著退後、學會放下對完美的執著,無論是從 Jasmine 談及冒險中眼底的亮光,到 Emma 堅持不完美卻完整的生命體驗,我們看見了教育最核心的本質:並非要把孩子捏塑成某種標準模樣,而是提供一個場域——或許是那條充滿回憶的鄉間水溝,或許是那座滿是猴子的壽山——在與自然的碰撞中,給予他們空間,讓孩子在泥巴、樹林與溪水間,慢慢看見自己最自在的樣子,找回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。

山就是生活,而生活本該如此真實。

這正是 Wild Talk 存在的意義——在充滿焦慮的育兒時代,撐開一個對話的空間,讓山林的智慧,成為我們共同的教養指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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